技术不重要，吗？

“技术不重要”

此篇写于2024年3月

过去两年，我们项目业绩稳步上升，倾斜向上的增长曲线似乎永远到不了拐点，一次次地刷新了我的期待。

作为团队核心成员、确切地说是技术方面的核心成员，在我的视角中，我们能做到从零到一、反超友商、在垂直类目中一枝独秀遥遥领先、在互联网电商一片红海的大背景下逆势成长的原因，关键在于我们软件本身质量优秀，能够可靠地为客户提供价值。

一路上克服的技术难题不必多说，不过即使取得了成绩，依然会被说：“技术并不重要”。有的说者可能是有心，也许话里有话，有的说者应该是无心，没有贬低我的意思，不过由于这个观点与我的观点相反，因此我对这个问题还是有点敏感的。

在某次，跟老板一番讨论（应该算不上辩论或者争论，因为双方都心平气和）后，（没有说服对方的）我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回去自己反思了两天，最后我却觉得，双方观点可能都没错，其实产生分歧的关键点在于，我们讨论的所谓“技术”，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当谈到“技术”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不同的人会对“技术”二字的定义不同。觉得技术不重要的人，我想他们应该在说的是狭义的技术，也就是语言、算法、工具、框架等客观的执行能力。而坚持认为技术很重要的人，我，其实在说的是广义的技术，实际上是包括思路、经验、直觉、架构、运维、产品理解、组建和维持团队、梳理工作流程等一系列的综合能力，是我在一个技术岗位上产生的全部贡献之和。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我对技术的定义是范围过大了，我所坚持的观点确实在一般意义上不成立。一般情况下人们所说的“技术”应该是狭义的前者，而广义的后者则应该是一个“纯技术人”提高水平层次的下一个重要阶段，是属于“加分项”而不是“基本项”。

还有另一个视角，不同的运用场景也会导致技术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例如在生态型、内容型产品等领域中，软件本身做得质量好坏不是关键因素。比如微信，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这个软件简陋到了极致、天天都有无数人骂着教微信做产品，可仍然不妨碍微信是中国最大的社交软件没有之一。而对于生产力、工具类型的产品来说，尤其是是在做早期市场阶段或者垂直应用类目的突破型产品，用户口碑极大影响着产品的生存和发展，技术力是项目成活的关键。

第三个角度，从公司管理角度来看。对于远离一线的公司高层管理者来说，会比较容易倾向于认为技术不重要，似乎只要公司账上还有钱，随时可以招来优秀人才顶替。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招人这件事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一方面公司整体的薪酬体系摆在那里、不可能轻易开出重金悬赏勇士，另一方面就算是招来了大佬，面对堆积多年的屎山，大佬也没辙，甚至搞不好提出要坚持重构、结果搞得项目越来越糟糕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果希望让（软件）公司或者项目能够长久发展，我认为技术这一侧必须要保持一定的话语权，必须要有足够话语权的人来坚持“技术很重要”这个立场并在团队内形成适当的张力，不能完全被其他部门牵着鼻子，关键时刻要能坚持做出保护技术侧的决定。此时“技术很重要”已经不是一种观点，而是一种立场。

第四个角度，从理想角度来看。我愿意相信，能在技术这条道路上走到一定层次的人，应当、或者哪怕至少曾经应当对技术有过热血和激情吧。那么当自己人到中年、走上管理岗位甚至更高层，此时再说“技术不重要”，是否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背叛？人们常说“不忘初心”，那么不忘初心在技术行业的最佳实践应当是怎样的？——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此时“技术很重要”是一种个人的精神追求，而不在乎客观世界的实际表现。

前阵子我心血来潮，又开了一局《全面战争：三国》。当我玩到后期，兵多将广的时候，攻城略地时已经不在乎具体战术、也不在乎手底下士兵的伤亡了，眼里只有局势、战略，只有战报上的数字和地图上的标记。可当我偶然再遇到一支劲敌，打得我方部队伤亡惨重、达不成预期目标时，我突然醒悟：当年从一个穷县城创业的时候，我可是一个一个兵地精细操控，通过一场又一场以少胜多的精彩战斗，才能有了我今天半个中国的宏图霸业啊，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成一个“觉得技术不重要的人”了？那在现实中，我们的心态变化也会是如此吗？

政治

此篇写于2024年5月

最近项目团队内发生了不少事情，让我的心情一直比较糟糕。在一段时间的挣扎之后，我想通了一些事，然后借着一些契机，我完成了对自己的一次重新激励，做出了一些变化。

我无意在此讨论我在现实中所经历事件的是非对错，只是今天在整理博客文章时，看到自己两个月前写的东西，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还是那个问题：技术重要吗？

当团队规模扩大，与初创团队之间互相抱有的信任不同，新加入的小伙伴往往是各色各样的，来自不同的背景、持有不同的三观、不同的追求、不同的习惯、甚至不同的品性，所以当人多了之后，难免就会产生摩擦和冲突。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导致气氛紧张甚至关系破裂，关键成员离开或者摆烂，将会是对项目的沉重打击。与之相比，不仅是技术不重要，包括产品、运营、设计、测试、客服、销售等等在内的任何专业能力都不重要。

我愿称之为：“政治”。

出于严谨考虑，也是怀着好奇心，我专门去查了一下“政治”的定义。百度百科的定义是：“政府、政党等治理国家的行为”，我个人认为这个定义过于狭隘了，不是我追求的东西，还是维基百科的定义能让我满意：“政治是由各种团体进行集体决策的一个过程，也是各种团体或个人为了各自的领域所结成的特定关系”。

具体到一个小小的项目团队来说，“政治”基本等同于“团队管理”，但又不仅仅只是我们日常所说的“团队管理”，似乎又隐含着一些我们可能曾经见过但却又没记起来的大智慧在其中。

“团队管理”这项工作，有点类似于“产品经理”或者是“运营”，都是属于下限很低、似乎谁都可以做的工作，但是其实又上限极高、真正做好的人寥寥无几。一种反面典型、却又很常见的工作状态是：每天忙忙碌碌，事情又多又杂，还要到处救火，看似一直在做对的事情，却可能团队的小船开着开着就沉了也不知道为啥。

那么，如果说引入一些“政治智慧”，理想的“团队管理”的工作状态应该是怎样的？

在知乎《什么叫政治智慧？》这篇问答中，有网友回答道：“所谓的政治就是用语言、文字与行为进行干涉和干预别人的行为、举止、语言、思想、思考、思绪、思维”，以及：“见常人所不可见、忍常人所不能忍、心怀苍生、雷厉风行却怜悯犹存”。这两段答案合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我心中所想了。即：

• 分得清主次、利害，不仅分得清还能做得到；
• 能屈能伸，该要的时候勇敢地要，该扔的时候果断的扔；
• 以合适的方式、及时、有效地对他人施加影响；

这三点，短短几十个字，我却写了好几个小时，后续还反思了好几天。我一边写，一边反复地用刚刚写的内容，回忆过去和现在我所经历的许多事，把自己代入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角度，去进行验证和反思。例如，某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往前追溯有哪些关键事件节点，在每个节点上做什么事情可以有机会挽回或者预防；哪些事情是无可避免的、需要做出怎样的取舍和抉择；我的敌人的立场是怎样的，支持我的人是怎么想的，远离漩涡中心的边缘吃瓜群众又是怎样看待这些事件的……等等。其实到最后，这三点写成什么样子已经无所谓了，是三点还是五点、是详细一些还是精炼一些、是通俗一些还是高深一些、都无所谓了，重要的其实是我进行反思和总结的这次过程。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包括我自己，其中任何一点都可能是值得用一辈子研究的难题。

纸上谈兵：三国

我不禁又想起了之前玩《全面战争：三国》的经历。根据游戏设定，一个国家所掌控的区域越多，那么这个国家内部的腐败就会越多，因此不可能做到由一个国家统一整个中国，正确的玩法是将电脑控制的势力击败却不灭亡、令其成为自己的附庸、“帮”自己管理一片区域。同时，玩家还可以任命国内的将领为城市的太守，城市会有资源加成，代价则是太守有可能会反叛。因此，怎样安排附庸和太守，是游戏的重要环节之一。

表现优秀的的人才（将领或是附庸国国主），往往也会伴随着相对更高的野心；同时，野心还会随着战绩、资历、职位的增长而增长。在这样全方位的约束之下，玩家需要经过大量的思考和权衡，才能做出更合理的安排，尽量让举国同心，共同完成一统天下的伟大事业。

在众多人才之中，最让我意外、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刘备”。刘备作为三分天下的豪杰，手下一开始就有关羽张飞等猛将，战斗力强悍。在做战略规划的时候，我曾一度以为，我会跟刘备之间有一场长时间的、惨烈的拉锯战，最后只能以灭亡刘备作为结局。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刚打到刘备势力范围旁边的时候，我居然通过谈判让刘备成为了我的附庸！

之后作为附庸的刘备让我又爱又恨。当我在黄河以北逐个扫荡诸侯势力的时候，刘备在黄河以南轻骑快进，一不留神间居然拿下了虎牢关、洛阳两个战略要地，兵锋直指长安（董卓和汉天子所在地，游戏中的重要任务环节）。

当有了一个让你忌惮的属下，你会怎么做？

可能很多人立马会想到：制衡。对，在游戏里玩家利用游戏规则可以轻易地拿捏电脑。可是在现实中呢，大家都是人，优秀的人才往往也伴随带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甚至在一些情况下下属可能比上司还更聪明，很多所谓政治手段在聪明人眼里其实很可笑。那么，作为一个高明的君主，应当如何处理？

在现实中，往往是“君主”更少、而“刘备”更多一些。那么，作为附庸的“刘备”，又应当如何保护自己？

我不展开讨论，每个人有不同的人生哲学，没有标准答案。（特别注明：我没有认为二者一定不能和谐相处）

不甘平庸

有时候冷静下来想一想，为什么一定要牵扯到政治呢，难道世间就没有真善美吗？就不能安安心心埋头做事吗？

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改变自己容易，改变环境很难。

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尝试如此安慰自己：“你看一些老同志，工作时做好基本职责，不多管闲事，也不求大富大贵，下班了摆弄一些业余爱好，人家过得多轻松？”

我的灵魂中有一小部分被说服了，确实，这样的生活挺好的，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如此优秀的你，不应该止步于此”。

与内卷的工作态度完全相反，我在羽毛球场上是几乎完全的摆烂状态。我在小学时学了一年半的羽毛球兴趣班，体格体质也不算太差，所以在球场上（的菜鸟玩家之中）还勉强能算是有点水平的。但实际上我的胜负欲几乎为0，能不跑位就不跑，发现了对面的弱点也不抓，对女同志和新手放水，更重要的是在球场之外从不学习思考战术，也不锻炼基本功。我以如此状态跟同事们打了三年的球，输多胜少，却也从未（或者说极少）在意过。直到最近有一次我跟老板组队双打，他一边打、一边指出我在战术上的不足；我当场是虚心接受的，也认同他说的确实对，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打算把他说的付诸实践——因为我不在乎输赢呀！——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丝明悟，突然能够感同身受地理解一些同事的行为了，也更加明确了“程序员”这份事业对我来说确实是意义非凡的。

我为自尊而战。在我认定的领域内，我不轻易妥协。所有低能低效拖我后腿并且无法改变的，都可能成为我的敌人。

我为自由而战。按照我的道德标准，我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所有的“黑恶势力”，都可能成为我的敌人。

我为真理而战。生活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实验室，过来人说再多大道理，都不如我亲身验证。

与它们相比，名利在我这只能往后靠靠。所以即使是人到中年、荷尔蒙水平逐渐下降、自以为已经有部分性格变得比以前圆滑包容的我，仍然在一些事情上选择不妥协，仍然选择再次激励自己，不要停下来，继续尝试走得更远一些。

至少，就以现在目光所及之处，还有许多未曾领略过的风景。现在还远远不是妥协的时候。